Friedericke

穆穆惊了东南:

先生一定是很绝望的。
他风华正茂的年头,遇见过一个少年,年轻人书读得一等一的好,站在那里清清爽爽,小白杨一样,笑起来眼睛是弯的,像是明晃晃洒下来的太阳光。
他欣赏他,做他的老师,写诗给他,教他许多道理,还想送他去最好的地方读书。
他看着少年从十八岁一点点长起来,身量高了,肩膀宽了,像个大人了。
年轻人有许多理想,高远而璀璨。年轻真好,未来的日子那么远,好像真的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总有一天国泰民安,战争结束,他们还回园子里去做学问。
他还做他的老师。


可惜那些理想都来不及实现了,年轻人死在了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份。


那仅仅是离开他后的第二年。日子很普通,不是死在日本人枪下,是死在自己人手里。那年两党合作破裂,他的学生被指为特务,他在很远的地方得到这个消息,然后又收到轻飘飘的死讯。


二十六岁的生命听起来鲜活得让人手抖,可是放在那个年代,也不过是一桩寻常事。




那他呢?
他还活着,为这个国家竭尽一己之力。
有人为知己生,有人为知己死,有人为知己者先生后死。
学生去世了几十年,时间久了,就很少有人再和他提起当年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了。
他自然还留着年轻人寄来的照片,相片里的人眉目依旧,是呀,年轻真好。
他并没有奢望过还会有人再和他聊聊自己最欣赏的学生。
学生的脸连同战火纷飞的岁月一起在记忆力落了尘。
没想到许多年后,又有人和他聊起来那个人。
他们说他的学生是间谍是特务,而他们两个是一丘之貉,他当年为了学生的死四处奔波,自然也一样是间谍是特务。
那个被忘记很久的名字又被人反复提起。
他老了,不再年轻了,七十岁脑筋倒还灵光,却也交代不出什么。一辈子踏踏实实做学问,能交代点什么呢。他们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,人间却不安于这难得的太平,鬼神共舞,荒唐世界。
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有人愿意和他聊聊那段日子。
他确实是老了,很快在热血沸腾的小红兵面前败下阵来。
眼前这些孩子也是学生吧,怎么不在教室里好好读书呢?我教过那么多的学生,怎么都和他们不一样啊。

老先生最终没有熬过去,他去世之前还在怀念他的学校。
他活着的时候,怕连累其他学生,不要他们和自己说话,宁愿去向陌生人讨一口吃的。
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恨不恨,那时候说一句话都是错,他就很少说话,活得像个平凡的独居老人。不对,平凡的老人不用像他这样沿街乞讨,讨那么一点点生活钱。他这辈子无妻无子,老了自然是一个人。这样也不错,没有家人就不怕牵连家人。
他本不知道到了黄泉下,再遇到当年的年轻人,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人向自己打听现在的世界,他该怎么回答。做老师和做学生的都没有折了学者风骨,却在不同的地狱中渴望过天堂。
后来他发觉不该有这样的烦恼。
因为黄泉路上与他一道走的学生那么多那么多,那都是年轻人的同门。


他不知道他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他的雕像在他爱的园子里建了起来,不知道他那些幸存的学生在世界各地做出了多少彪炳史册的成就,不知道人们称他为学术泰斗称他为一代宗师,不知道即使他的存在是官方的忌讳,仍旧有千千万万的人在怀念他。


他只记得今天回家的路上,要向小摊贩讨一两个苹果吃吃,稍微大一点的话就更好了。


可是那个老人再也没有走上过回家的路。




先生是叶企孙先生,学生叫熊大缜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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